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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家训 | 治家宜宽严有度



颜之推
思鲁,治理家庭,上于江山社稷,下于黎民百姓,都甚为重要,你可知为何?


 颜思鲁

 

父亲,《大学》中说:“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。”可见,家族是个人与国家联系的重要纽带,也是个人修养的实践与检验之地。



颜之推


思鲁,你说得不错。而这治家的最善之策,便是合乎自然之道的教化。所谓教化,是从在上位的人施行于在下位的人的,也是由前辈们施教于后辈的。所以父亲如果不慈爱,儿子就不会孝顺,兄长如果不友爱,弟弟就不会恭敬,丈夫如果不讲情义,妻子也就不会顺从了。

若是父亲慈爱儿子仍不孝顺,兄长友爱弟弟仍不恭敬,丈夫有情义妻子却不顺从的那些人,就有如天生凶恶的人,必须用刑罚才能使他们畏惧,而不是教训诱导所能转变的。


 颜思鲁

 

父亲,这么说来,在有些情况下,刑罚是必不可少的。


颜之推

 

治理家庭,如果废除了惩罚,那么小孩们的过失马上就会显现出来;

这也如同治国一样,如果刑罚不适当,那么人民就处处不能自安,好像手脚都没有地方安置似的。

治理家庭就如同治国一样,应当宽严有度。
 
思鲁,为父跟你讲几个治家宽严失度的事例,希望可以对你有所启发。


 颜思鲁

 

孩儿一定谨记于心。


颜之推
 
在南朝梁孝元帝的时候,有一位任中书舍人官职的人,治家失去法度,严厉苛刻到连妻妾都无法忍受的程度,结果他的妻妾串通好共同收买刺客,等到他喝醉以后,便将他杀掉。
社会上知名的人士,对家务的管理,大都采取宽容仁厚的态度;以至于款待亲朋的饮食,常遭到僮仆的减损,已经答应的对人的施予,妻子也往往减少其数量,玩弄戏耍宾客,侵陵刻薄乡里。这些行为,在无形中,也就成为破坏家庭的大蛀虫了。
南齐时候的吏部侍郎房文烈,平日不曾生过气,有一次因阴雨连绵而缺了粮,就派一个女仆去买米,不料那个女仆竟趁机逃跑了,经过三、四天,才又把她抓回来。房文烈缓缓的问她说:“全家都在挨饿,你跑到哪里去了呢?”竟然没有责打她。

又有一次,房文烈把宅舍暂时借给人寄居,不料奴仆们几乎将那间房舍全部拆了当柴烧,房氏听说后,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头,始终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。
 

 颜思鲁


父亲,如此看来,治家过于严苛,便会使家中妻妾童仆产生怨怼之心,敢怒而不敢言,久而久之,难免酿成大祸。而治家过于宽松,便会使人无所畏惧,言行举止失去法度。

只有宽严有度,才合乎中庸之道啊!


颜之推
 
思鲁,你说的很好。为父希望你不仅能够将这些道理铭记于心,还能够将它们外化于行,并传之于后。


 颜思鲁
 
父亲,孩儿知道了。我会努力在生活中落实这些教诲,并将之传于颜家的后世子孙。


       
 原文
《颜氏家训》治家第五
颜之推

夫风化者,自上而行于下者也,自先而施于后者也。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,兄不友则弟不恭,夫不义则妇不顺矣。父慈而子逆,兄友而弟傲,夫义而妇陵,则天之凶民,乃刑戮之所摄,非训导之所移也。
笞怒废于家,则竖子之过立见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治家之宽猛,亦犹国焉。
孔子曰:“奢则不孙,俭则固。与其不孙也,宁固。”又云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”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。俭者,省约为礼之谓也;吝者,穷急不恤之谓也。今有施则奢,俭则吝;如能施而不奢,俭而不吝,可矣。
生民之本,要当稼穑而食,桑麻以衣。蔬果之蓄,园场之所产;鸡豚之善,埘圈之所生。爰及栋宇器械,樵苏脂烛,莫非种殖之物也。至能守其业者,闭门而为生知具以足,但家无盐井耳。今北土风俗,率能躬俭节用,以赡衣食;江南奢侈,多不逮焉。
梁孝元世,有中书舍人,治家失度,而过严刻,妻妾遂共货刺客,伺醉而杀之。
世间名士,但务宽仁;至于饮食饷馈,僮仆减损,施惠然诺,妻子节量,狎侮宾客,侵耗乡党。此亦为家之巨蠹矣。
齐吏部侍郎房文烈,未尝嗔怒,经霖雨绝粮,遣婢籴米,因尔逃窜,三四许日,方复擒之。房徐曰:“举家无食,汝何处来?”竟无捶挞。尝寄人宅,奴婢彻屋为薪略尽,闻之颦蹙,卒无一言。
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,皆收养之;家素清贫,时逢水旱,二石米为薄粥,仅得遍焉,躬自同之,常无厌色。邺下有一领军,贪积已甚,家童八百,誓满一千,朝夕每人肴膳,以十五钱为率,遇有客旅,更无以兼。后坐事伏法,籍其家产,麻鞋一屋,弊衣数库,其余财宝,不可胜言。南阳有人,为生奥博,性殊俭吝,冬至后女婿谒之,乃设一铜瓯酒,数脔獐肉,婿恨其单率,一举尽之。主人愕然,俯仰命益,如此者再。退而责其女曰:“某郎好酒,故汝常贫。”及其死后,诸子争财,兄遂杀弟。
妇主中馈,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。国不可使预政,家不可使干蛊。如有聪明才智,识达古今,正当辅佐君子,助其不足。必无牝鸡晨鸣,以致祸也。
江东妇女,略无交游,其婚姻之家,或十数年间,未相识者,惟以信命赠遗,致殷勤焉。邺下风俗,专以妇持门户,争讼曲直,造请逢迎,车乘填街衢,绮盈府寺,代子求官,为夫诉屈,此乃恒、代之遗风乎!南间贫素,皆事外饰,车乘衣服,必贵整齐,家人妻子,不免饥寒。河北人事,多由内政,绮罗金翠,不可废阙,羸马悴奴,仅充而已。倡和之礼,或尔汝之。
河北妇人,织纴组紃之事,黼黻锦绣罗绮之工,大优于江东也。
太公曰:“养女太多,一费也。”陈蕃曰:“盗不过五女之门。”女之为累,亦以深矣。然天生蒸民,先人传体,其如之何?世人多不举女,贼行骨肉,岂当如此,而望福于天乎?吾有疏亲,家饶妓媵,诞育将及,便遣阍竖守之。体有不安,窥窗倚户,若生女者,辄持将去;母随号泣,使人不忍闻也。
妇人之性,率宠子婿而虐儿妇。宠婿,则兄弟之怨生焉;虐妇,则姊妹之谗行焉。然则女之行留,皆得罪于其家者,母实为之。至有谚云:“落索阿姑餐。”此其相报也!家之常弊,可不诫哉!
婚姻素对,靖侯成规。近世嫁娶,遂有卖女纳财,买妇输绢,比量父祖,计较锱铢,责多还少,市井无异。或猥婿在门,或傲妇擅室,贪荣求利,反招羞耻,可不慎欤!
借人典籍,皆须爱护,先有缺坏,就为补治,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。济阳江禄,读书未竟,虽有急速,必待卷束整齐,然后得起,故无损败,人不厌其求假焉。或有狼籍几案,分散部帙,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,风雨虫鼠之所毁伤,实为累德。吾每读圣人之书,未尝不肃敬对之;其故纸有五经词义,及贤达姓名,不敢秽用也。
吾家巫觋祷请,绝于言议;符书章醮亦无祈焉,并汝曹所见也。勿为妖妄之费。


颜之推

单字介,北朝临沂(今山东临沂)人


祖父名见远,博学有志行,南齐和帝时,官至录事参军,兼御史中丞。
父亲名协(亦作勰),幼孤,依赖舅氏养育成人。博涉群书,工于草隶飞白,荆楚之间的碑碣,都是他亲手所写。官至梁湘东王镇西府咨议参军。世代攻治《周官》、左氏学。
颜之推于梁武帝中大通三年(公元五三一年)生于江陵(今湖北江陵),早传家学。十二岁时,适遇湘东王自讲庄、老,颜之推便预为门徒,只因谈玄说虚,并非所好,仍然归习礼(《周官》)传(《左氏传》),博览群书,无不赅洽。初仕梁,为湘东王参军,后入北齐,任中书舍人。复因颜之推聪颖机悟,博识有才辩,应对闲明,又善长于文字,为尚书左仆射祖珽所赏识,后官至黄门侍郎。齐亡入周,为御史上士。隋开皇中,太子召为文学,深为礼重,不久因病终。
颜之推生有三子,长子名思鲁,次子名愍楚,三子名游秦,表不忘本之意。颜之推身处乱世,所更非一,见闻既多,感慨系之,乃就所悟所得,笔之以教家人。著有文集三十卷,家训二十篇,并行于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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